
副标题:时间从指缝间滑落的痕迹
一、旧照片里的露水
清晨整理书柜时一张泛黄照片从夹页里滑落,背后用铅笔写着“一九九八年春”。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站在老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我忽然想起那件衬衫的领口总磨破,母亲每周末都要缝补。如今槐树早被砍了,少年也成了镜子里鬓角染霜的人。时间原来不是河流,而是露水,你以为它还挂在草尖上,俯身去看时,它已经渗进泥土里,连影子都不留。
二、老座钟的咳嗽声
爷爷留下的座钟还在客厅墙角,铜摆每天准时晃动,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响。小时候觉得它走得太慢,慢到我趴在桌上看指针,十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。可现在翻看日历,春天才发芽的柳树忽然就黄了,窗台上晾着的白衬衫还没干透,秋风就卷着落叶扑进窗来。座钟的咳嗽声还在继续,只是我再也听不出它的节奏,分不清哪个是过去,哪个是现在。
三、厨房里的油渍
母亲擦了一辈子厨房灶台,总埋怨油渍怎么都擦不净。我搬回老房子后,每天对着同样的灶台,才明白那些油渍其实是时间的签名。它们一层层叠上去,像树的年轮,记录着炒菜的黄昏,煮汤的深夜,蒸馒头的清晨。如今母亲的手已经端不稳锅铲,灶台上的油渍却越来越厚。我学着用钢丝球用力擦,擦到泛白处,露出三年前我帮她贴的防油贴纸,边缘已经卷起,像翻旧的书页。
四、雨后的蝉蜕
老槐树旧址上长出一排新楼,楼下的水泥地光滑得能照见人影。昨夜雨后路过,竟发现下水道盖旁粘着一只蝉蜕。透明的壳保持着破土时的姿势,六只细腿蜷缩着,背上裂开一条笔直的缝。去年夏天还听它在树梢嘶鸣,如今只剩下这个空壳,风一吹就碎了。我突然想起童年时捉蝉,总把蝉蜕收集起来当宝贝,母亲说它们会变成蝴蝶。现在才知道,蝉蜕只是时间褪下的旧衣服,那个嘶鸣的夏天,早就顺着裂缝飞走了。
五、晾衣绳上的黄昏
阳台上的晾衣绳在风里微微晃动,傍晚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数着绳上夹着的物品:一条褪色的毛巾,是大学时用过的;两双灰扑扑的运动袜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;一件碎花连衣裙,裙摆还沾着三年前野餐时的草籽。每件东西都带着时间的记号,却都不再属于现在的我们。女儿说这些旧东西该扔了,我笑着点头,手却迟迟没有松开夹子。晾衣绳在黄昏里晃啊晃,像上吊的绳子,吊着那些舍不得松手的昨天。
六、空了的药瓶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棕色药瓶,瓶盖拧得紧紧的,标签上印着日期:2018年10月。里面装的是外公常吃的降压药,他走的那年还剩大半瓶。我每天擦桌时都会看见它,却从不问母亲为什么不扔掉。药瓶像一粒封存在琥珀里的时间,那时候外公还会坐在藤椅上晒太阳,喊我帮他倒水,水杯碰着假牙发出叮当响。现在藤椅空了,药瓶空了,连那个有声响的午后也空了,只剩下瓶身上反着的光,提醒我来过,见过,失去过。
结尾
时间从来不是直线,它像螺旋楼梯,你以为走回原点,其实已经站在更高处。那件补过的衬衫,那座不喘气的钟,灶台上厚重的油渍,蝉蜕里空荡荡的夏天,晾衣绳上晃悠的旧物,床头柜上的药瓶,它们都活着,活在我不断回望的眼睛里。可是眼睛看久了也会累,我关上灯,让黑夜把一切盖住。窗外有风穿过新楼的水泥缝,声音像极了很多年前老槐树上的蝉鸣,只是我知道,那已经不是同一只蝉了。
相关文章